上海 曾琼
在阳朔西街闲逛,一条街上上下下地被走了几十次,看的人和被看的人都混了个脸熟。过小石桥时看到了那块黄色的招牌,上面的中文写得很烂,像孩子的笔迹——小马的天。几张裸露的旧铁圆桌摆在街边,窗户里的内堂很小,是长方形的木桌,蓝色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洇在了木纹里,倒有一种没落的风情。最迷人的是墙外有一个细细长长的回廊一样的阳台,正好临着一条河,一个金发的女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。
西街有许多的招牌,什么风格都有,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种。不知怎么就记住了“小马的天”,觉得这里面有一点纯真,一点幻想,一点怯怯的心意。如果是小马的天空,就完全两样了,叫起来就多了些响亮和霸气。
这是一家法式咖啡店,吧主是个年轻的法国人,有一头金色的绵羊卷发,蓝色的眼睛,名字叫尼古拉,和小马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下午的时候,一个秀丽的法国女孩和她的父亲坐到了圆桌旁,点了这里的据说是阳朔最好的牛排。
对面是一个手工姜糖店,小师傅炫技式地将一大团浓稠的热糖浆往门上的大铁勾子上挂,然后慢慢地拉长,合成团,再拉长。深褐色的糖浆不断地和空气融合,变成了淡金色的一条,最后用剪刀剪成粒,装进再生纸包。有些时刻,糖浆被拉得看上去要坠落到地上了,法国女孩就会发出一声惊叫。靠在门上沉默着抽烟的尼古拉出了声:别担心,这是每天的例行演出。看得出来他很高兴能说法语,特别和一个年轻的女孩。
女孩是一个正在美国学首饰设计的大学生,对尼古拉选择在阳朔这样一个地方生活充满了好奇。
“怎么说呢,这是一个特别的地方。”
两次中国的旅行后,在巴黎做电视剪接的尼古拉放弃了工作,来到阳朔。生活并不像旅游者看到的那么容易。中式的老房子冬天十分寒冷,夏天却很炎热,许多时候对他来说真是长夜漫漫,无法入睡,更多的时候他会陪着那些来自各地说着不同语言的游客,守着烛光到深夜。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北京、上海,可他除了阳朔只去过昆明和大理,想象那些摩登的中国城市有一些困难,他的中国浓缩在了这条千米长八米宽的西街。渐渐的他认识了许多人,看着生活以如此丰富的面孔展现,寂寞又热闹。
早上从桂林开出的旅游船要在下午两点左右才到阳朔,到那时西街才会热闹起来。上午的西街总是漫不经心的,有些无所事事。小马的天隔壁是攀岩者酒吧,老板正在利用这空闲训导职员:客人来的时候不许叫喊,特别是大姐,你动不动就尖叫把人都吓着了。
尼古拉给那法国女孩端上了一杯热巧克力,热气中飘着肉桂的香。然后他点燃一支红山茶香烟,用生涩的中文和过路的人打招呼。一个擦鞋的拎着工具箱守在他身边,尼古拉温和但坚定地对他说:我重复过三次了,不擦。那人只好悻悻地走了。西街对面“如果”酒吧的几个姑娘在窄窄的街中心打羽毛球,球飞得高,叫声更高,球终于飞上了屋顶。西街有两个著名的梳马尾的男人,“如果”酒吧的老板是其中之一。他兴致勃勃地拿出几个彩色的毽子,和姑娘们围成圈踢起来。
这里的日子总是这样轻松吗?那法国女孩问,像世外桃源。
其实也不是。为了生意,为了抢客人也打过架。
一群年轻的美女嘻笑着走来,老熟人似地和他打招呼:好吗?我们又来了。
好呀!尼古拉的脸上也有了些兴奋:想我还是想我的巧克力蛋糕?
他告诉法国女孩,她们是从深圳来的,在这住了好几天了,每天来吃他的蛋糕:她们都觉得法国人浪漫。
阴了一上午的天开始打雨点了。法国女孩站起来告辞,她下午就要离开阳朔了。
下次来还希望看到你,她说。
也许吧,如果不是太久的话。
你会在这里呆很久吗?
不知道,我要在大理再开一家店。你看,你回去做你的时尚了,而我留在中国的小镇上。
他们用法国人的方式彼此亲吻了脸颊告别。
那些深圳姑娘正在小马的天里等她们的巧克力蛋糕。
雨细密地落下来了。

